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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恒舒:我和C君的燕园往事

时间:2020-11-20

  

  陈恒舒,OPE官网中学语文编辑室编辑,本科、硕士、博士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

  燕园散记

  占座

  北大占座之风甚盛,源自何时,盖已无从考证。原因想来无外乎两条:北大有很棒的老师,能够吸引广大的学生来听课;北大有好学的学生,为了得到最好的接受效果,必要选择一个尽量好的位置。甫至燕园,不谙此道。第一次上古代汉语课,在上课铃响之前才慢悠悠地踱进教室,发现里面已经爆满,只得走到后面倚着墙立了两个钟头直到双腿麻木被人搀出去。由此吸取教训:座,不可不占也!

  占座辛苦。最牛的人一般是在一大清早就把全天所有的课的座都占好。因此照理说,早上一二节课的座位应该是争夺最激烈的,实则不尽然。我第一学期早上上过的课有毛概、高数、英语和计算机,除了高数会有那么一些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堵住那间大教室的门,门一开便如洪水开闸般地涌进,疯子一样地抢夺前几排的座位,剩下的基本都没人有兴趣占,因为那课本身就不大能提起人的兴趣,而且肯定不至于没有座位,甚至会有很多人翘课留下的空座。我所在的英语班上课从来没到齐过,毛概更是经常见人在老师一个人比画得眉飞色舞的时候睡眼惺忪蓬头垢面步履蹒跚地打着哈欠慢慢溜达进来,进来以后直奔后排继续他的美梦。英语教室小,就无所谓了,毛概这样的大课,即使要占,也是占最靠边和靠后的座位,因为那里最靠近空调和暖气,同时也处于老师声音与视线的覆盖范围的最边缘地带,正好拿来补充被专业课压榨得已经少得可怜的睡眠。当然,隔堂占专业课或者比较好的选修课的座才是主流现象。举个极端点的例子,我们系孔庆东老师的“鲁迅研究”,9、10节的课,想坐前排,必须一大清早赶到,上完两节课再去,只能弄到中间的座位,等中午去,就只能在后排委屈了,你要上课前赶到,肯定只有站着听课的份儿,尤其是头几节课,整间教室几乎无立锥之地,能在上课之后挤进去的都算得上是英雄。也见过一个隔堂占座的极端例子。大一的时候,周四上现代文学史,看见那间教室前排的桌子上贴着几张纸条,写着“周五某时间某课占座”,并署名“某某某”,不知道用什么胶封上去的,粘得极瓷实,拿手上去抠抠,纹丝不动,看来贴上去就没有再揭下来的意思。我心说这小子也真过分,他的意思好像是这课上到什么时候,他就要把这个座位据为己有到什么时候,好像北大的公共设施在一定时期内成了他的私有财产,心中甚是不平。后来这纸条仍被教室管理员撕掉了,不过撕得不大彻底,还留有一些痕迹,看来很是费了些力气。

  占座需有工具。原来只知笔记本可以占座,后来发现凡物皆可占:课本、书包、水杯、衣帽、文具……常常一进教室,仿佛站在百货商店的陈列柜前。占座之物有大有小,大的远远就能看见,便不再觊觎那个座位,最可气的是那些小物件,当你兴冲冲地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一个远远看似尚无归属的座位前时,发现上面放了一块小橡皮,失望乃至愤怒之情顿然涌上心头,恨不能把这块破灭了自己梦想的千刀万剐的橡皮生吞活剥了然后再将座位据为己有。最便捷的是字条。尤其是隔堂占座,多用字条,写明何时占何课之座,也就是说在此之前这个座位可供任何人使用,但在纸上写明的那个时间,所有权已经有了归属,任何人不可侵犯。但拿纸条占座也有相当的风险:纸条太容易被撕,而且撕者不会蠢得只撕掉一个而保留周围所有的来等着你抓,一撕就是几排几排的撕,然后随便拣一个坐下,你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堆人挤在那里,至于你贴纸条的地方你自己恐怕都不大记得了。其实最安全的仍要属笔记本。很多人宁愿用纸条只是不愿冒着损失一个笔记本的危险,其实你的笔记本对于人家来说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所以丢失的可能性也极小。但为了说明你是隔堂占座,还是要在本子里夹上一张纸条,写明占座的时间与课程。但有个哥们儿觉得这样太简单,就拟了一段很客气的话:“某时间某课占座。请在这之前有课的同学在下课后把本子放在桌面上,谢谢合作。”其实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么啰唆的,那小子八成是在卖弄自己一手清秀的钢笔书法。至于最离奇的占座方式,据一位师兄说,每到冬日,常见一MM走入教室,扯下项上的纱巾,手腕灵巧地一抖,就把一个寝室所有成员的座占齐了,常看得他如痴如醉。我听后亦浮想联翩,但两冬已去,尚未尝目睹此美妙景观,不亦惜乎!

  C君深谙占座之道,跑得也颇勤,基本上什么课都能占据最好的座位,因此有人提议成立“占座委员会”,由C君出任主席。我说不可,这名称有问题。“占座委员会”简称“占委会”,与鸦片战争期间英法联军在广州建立的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傀儡政权“占领委员会”的简称完全相同。于是改了个比较响亮的名字——“座协”,即“占座协会”是也,仍以C君为首,纠集了一批忠诚于占座事业的同志,何人占何课之座,明确分工,极少失手。常见课前,有人还在苦苦寻觅仅存的散落在人丛中的空位时,C君身着黑色风衣,腋下夹一本书,大步流星地跨进教室,走到第一排,意气风发地捋了捋头发,朝后面望两眼,仿佛向全体同学示威的样子,然后才正襟危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离讲台最近的他自称头版头条的座位上。其后尾随一大拨人,亦依次落座,俨然成朋党之势。此举时日一长,当然遭到嫉恨。一日早上,C君派某座协骨干去占下午中国古代史的座,该骨干很快返回,说教室里黑板上有通知,说是古代史老师有事,停课一周。C某不放心,但无奈事务缠身,便又派另一骨干在中午前往,回报亦然。C君这才舒了一口气,说大家辛苦了,走吧,回去睡觉。谁知刚睡到一半就接到某女生短信问何以不来上课,C君大惊,率众人直奔教室,推门一看,前排早已坐满,课都上了一半,黑板上的“通知”亦不知所踪。C君至今对此耿耿于怀,从此以后,为不致引起公愤,座协土崩瓦解,恢复了原来各自为“占”的局面,有人偶尔帮同寝室的人占那么几个,但像座协那样大规模的垄断行为几乎不复存在。然而C君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占座高手,每次仍是有人还在苦苦寻觅仅存的散落在人丛中的空位时,C君身着黑色风衣,腋下夹一本书,大步流星地跨进教室,走到第一排,意气风发地捋了捋头发,朝后面望两眼,仿佛向全体同学示威的样子,然后才正襟危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离讲台最近的他自称头版头条的座位上,只是后面少了那些随行人员。

  某日突然觉得占座与某些封建婚姻多少有些相似之处:某些指腹为婚或者娃娃亲不过就是提前贴上一个“占座”的标签,到了时候就是自己的了,任何人不得侵占,当然偶尔也遇到个把不守规矩撕纸条的,放在那时候就叫“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C君在情感遭受挫折的时候亦曾慨叹:“封建社会就是好,婚姻大事都是提前预备好的,不用到了时候自己去费那个牛劲……”其斯之谓欤?

  买书

  我与C君都是爱书的人,爱看也爱买,走出书店就如家庭主妇走出超级市场,大包小包地往宿舍搬。C君爱书的疯狂程度远胜于我。大一开学才一两个月就看见他在书桌旁的衣柜上贴了张纸条,赫然写着:“今后再也不去书店,也不买书了。”我问他何以如此,他唉声叹气地打开壁柜,指着里面摞成几座小山的书对我说:“这样买下去,那还了得?我下个月的生活费都砸进去了。”但没过几天,我去他屋里,正见他拿着两本新书把玩,见我进来,便开始炫耀:“看看,新买的,怎么样?”我冲着衣柜上那张纸条努努嘴,他抬头斜了一眼,扯下来,揉巴揉巴,扔纸篓里了。

  诚如C君所说,买书最大的障碍就是钱。现在的书做得越来越精致,也越来越贵,让人望而却步。最可恶的就是那些精装的插图本,对富人来说是没什么,对我们这样的穷学生实在是一种折磨——买,还是不买,这是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买一本阿诺德·汤因比的《历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那第一版早就找不着了,现在只有第二版,是个厚得跟砖头似的插图本,定价88元。后来还是忍痛买下来了。再有就是陈平原老师的《千古文人侠客梦》,199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第一版的时候也就那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现在也出了个很是精致的插图本,价格也是打着滚地往上翻。记得有人写文章怀念五四小册子流行的时代,现在越发觉得有理。小册子让文化的普及成为可能,而精装插图本在却把购书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有一次去博雅堂书店买书,看见两位打扮颇时髦的女士,买了一堆书,其中一个一边付账一边跟店主说:“现在都进入‘读图时代’了,你们这儿的书怎么还净是字?你们要跟得上时代。”另一个接茬儿说:“钱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我不由得苦笑,回去跟C君一说,C君长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我这个月又买了400多块钱的书,到期末都只能吃方便面了。”我说:“彼此彼此。只是方便面我吃得都要吐了,从明天起我开始吃馒头蘸酱。”

  C君对书的品质要求极高,只要做得漂亮,花多少钱都豁得出去。我是没那么多毛病,逮着好书,大致翻翻,印刷装订没什么问题,封皮没有破损,也就差不多了。特价书要求更低,只要便宜,没封皮我都要。C君就不干了。有时来我屋里,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诶,这本不错。”看了一下封皮,皱了一下眉:“做得这么丑。”翻了翻:“这边怎么破了个小口?”“看,这页都折了个角了……”“停!赶紧打住!再说下去我这书就得当废纸卖了。”我常去华美餐厅旁边的那个小书店买那些五折六折的便宜货,他却嫌那儿的书品相太差,不是我拖着基本不去。他买书那叫一个挑剔,挑书就像女生挑衣服,从封皮到纸张,不光要漂亮,还不能有一点点瑕疵。有一次同他去万圣书园,他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择中了一本黄仁宇的《黄河青山》,我说拿来我看看,手上稍一用力,不小心把封皮弄出一条折痕。他立即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仿佛跟我结下了八辈子世仇。几秒钟后冲着他那本书做痛哭及抹眼泪状:“我好不容易挑到这一本品相比较好的……”紧接着指着我的鼻子:“就被你小子给糟蹋了!”然后小孩子一样扯着我的衣服嚷开了:“你赔!你赔!”我说好好好,我再帮你挑本好的。“就你那眼光?别说你了,我转遍了附近所有书店,就看见这一本好的,还被你给糟蹋了,怎么办?怎么办?”眼看万圣就要下班,他赶紧回到书架上,把上面三四本《黄河青山》都搬下来,挑来拣去,嘴里还怨妇般地絮絮叨叨:“妈妈的……最好的一本……被这小子糟蹋了……”最后还是选定了那本,但对我仍不依不饶,非要我请客吃饭方肯了事。

  我和C君还常常去旧书摊淘书。淘旧书比去书店买新书更有乐趣。书店里的书按类分好了摆在架子上,归置得整整齐齐的,需要哪类就到哪些柜子前面一溜达,一目了然。淘旧书则不同。比如每个周末的旧书市场,所有的书都铺在地上,摆放得十分凌乱,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边上可能是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一本《唐宋名家词选》、一本《微观经济学》或是一本《梦的解析》,而且每种可能就那么一本,所以你不能像在书店走马观花那样一排一排迅速地浏览过去,得一本一本地顺次点着看过去,否则会错过很多好书。那种瓦砾堆里拣钻石的乐趣是书店里不易得到的。在旧书摊上淘书很辛苦,因为书是摆在地上的,你得弓着腰一路看下来,遇到感兴趣的就得蹲下拿出来翻翻,或者直接蹲着移动,腿和腰很是受累。但是一阵腰酸腿痛之后也可能收效甚微,甚至可能十几个摊子转下来一本中意的都没看到。如果找到了一本中意的书自然是如获至宝,喜笑颜开地摩挲把玩一番,然后要做的就是跟那个懒洋洋地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书贩子讨价还价。这种事情C君比我强得多,我除了对那特别不合理的一般不还价,直接付钱走人。C君不同,他会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翻着书一条一条地挑毛病:这里折了页,那里缺了角,封面有点皱,封底浸过水……如果价钱谈不拢,则要做出一种鄙夷的表情,那意思好像在别的摊上随便就能抓到一本比你这本漂亮而且便宜的,如果摊主还不肯让步,二话不说扔下书就走,非逼得摊主就范不可。偶尔也会遇到顽抗到底的摊主,C君是丝毫不肯放下架子,很高傲地瞥了那本书一眼,扔在摊子上,昂首阔步地从摊主面前走过,等拐了个弯离开那片书摊,他突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脑袋耷拉下来,悲悲切切如丧考妣,转过头来哭丧着脸跟我说:“那书咋就那么贵呢?可那书真是好,真是好啊……”

  C君买的书,人家是动不得的,连他自己都不轻易去动。有一次在万圣买了两本完全一样鲍鹏山的散文集,我问他为啥买两本,他举起左手那本说:“我老师托我买,我这两天抓紧看,看完了寄过去。”又举起右手那本:“这本品相比那本好点,自己收藏。”猛然发现我似乎有什么企图,赶紧了补了一句:“不外借!”很少见C君看自己的书。在“牛牛”自习的时候看见一次,问服务员要了两张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把书包起来,翻书动作极轻,跟做贼似的。我说:“手不干净么?为啥拿纸包着?”他白了我一眼:“你手才不干净呢。手上出汗会把书弄脏的,有点常识好不好。”突然想起C君的一句名言:“我有两样东西人家碰不得,一样是我的书,另一样是我的女人!”(所以你弄坏了他的书说你与他有“夺妻之恨”绝对不是夸张。)记得他说完这句之后就扯着我一定让我写一篇《C君及书与女人之关系》,还说写完了请我吃饭以示感谢。我至今没写出来,真是很对不起他的嘱托。C君与书,这里已经写得不少了;C君与女人的故事其实更多,我打算写一个系列出来,再编成八段,找俩曲艺协会的哥们儿到三角地去说——这才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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